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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下一轮粗俗盛世的备忘录——由《100毛》纸本停刊谈起

2020-06-18


写给下一轮粗俗盛世的备忘录——由《100毛》纸本停刊谈起

编按:《100毛》实体杂誌于上月中(7月13日)宣布停刊,创办人林日曦于最后一期写道「为贯彻废物利用理念,今后的《100毛》『实体版全面回收』」。就此一事,《艺文青》总编辑红眼及「虚词」总编辑邓小桦各撰一篇评论,就此事展开对于「纸媒黄昏」的讨论。

红眼:〈奇人布道,纸媒杂毛〉


《100毛》结束于村上春树《刺杀骑士团长》被评二级不雅、香港书展爱情海报大受批评之时,大众反应不算很强。也许纸媒结束的新闻也太多了,连《壹週刊》和《饮食男女》都没有了,到得《100毛》结束,大家都已经感慨到麻木了。我其实没怎幺看过《100毛》,不过见同文红眼写得狠,也来掺几句,儘管可能包含一点被红眼所不齿的感慨。


《100毛》登场大卖时我已老了,不大看消闲性的杂誌;整个《100毛》以至毛记,我可能都不在其射程範围内,所谓爱憎不关于情。以前有说「100毛是我们这时代的号外」,我当时心想,一本杂誌要守到变成传奇,必须要守好多年,不知《100毛》守不守得下去。从2013年到2018年,《100毛》做了五年,「毛记」上了巿、成为业绩主要支撑,《100毛》便以环保惜纸(亦即节省成本的意思)为由而停印纸本。生意之道就是赚钱比传奇重要。


语言是读者社群的关键

而我倾向记得最初。我记得2013年《100毛》初创,有一次在中环三联的文化杂誌讨论会,包括《WHAT》的邓烱榕、《BREAKAZINE》的梁栢坚、《字花》的黄静、《100毛》的陈强,我做主持。我记得当时陈强标榜他们的特色是10蚊,「刚刚好,看得完」,与《黑纸》只有一张的思维一脉相承,在资讯爆炸的时期选择更轻便易消化的路线。印象最深是陈强谈他们那时的编辑取向:拟定题目时,一定要找个外地人来看,若外地人说看不懂那题目,那便对了。亦即是说,《100毛》是走exclusive的本土化语言方向——这样营造读者社群更为有效。


当然,共同语言也有藩篱性质,有时会限制了受众拓展,像我听过某青年分析:毛记整套语言都是靠恶搞TVB来做笑料,但更年轻的一代根本不看TVB,根本唔识笑。噢,家家有本难唸的经,最识玩时势的,时势一变却可能受反制。不是不触目惊心的。


陈强当年曾教过我戴头盔,让我现在也戴一下:我只看过几期《100毛》,都是为了研究结构,不是受话题吸引。媒体杂誌当然要靠话题带动,《100毛》更极致地整本都是「话题」,将话题以创意恶搞形式置换拼贴,这样就完成一本。深度报导在里面当然缺席。


粗俗也要创造

改题、烂GAG、巿井俚语、潮语金句,这些现在都大行其道,在街上见到食肆改名、货VAN广告电影宣传都食粗口谐音。大行其道的另一面是失去独特性的意思。我想《100毛》曾真的参与建立过香港的粗俗巿井文化,在此有所成就。烂GAG做大题,把谐拟人物丑化上封面,是丑,但这丑里面也有工夫。一度听说90后半的文青也看《100毛》;我确曾问过文青状的创意书院学生,为什幺看《100毛》。她的答案竟是:「靓啰,入面所有的字,都是重新鎅出来的。」我回去看,大小标题目录等果然多用新造的字体,罕有用现成的,算有心机。因此,所谓粗俗、丑、烂,都是刻意为之的风格,曾吸引过甚至创造过这样的社群。


堂皇的文化会宣称要创造「美学」,但若观诸香港流行杂誌的实质,其实「丑」也要创造出来才行。安贝托.艾可有《美的历史》、《丑的历史》,如果只够钱买一本,我一定选后者。艾可说,美的历史可以援引大量範围文献,丑的历史则必须在关于人或事物的视觉图像与文字材料里穷搜线索。噢,谈论《100毛》时想起艾可,至少会被判为範畴谬误。


通俗并不一定无所足观,它良莠不齐,但在其核心内,必定存在时代的关键事物,有时那核心中某些事物根本是它所创造出来的。在那个核心中的秩序与错乱、心机与偶然,複杂度不逊于严肃文学。我记得在大学做学生报时,有一晚通宵LUN左三本《壹週刊》BOOK A及BOOK B,每一篇每一小格都读过,包括广告及其位置。那时是觉得十分好看,我记得当中最好看那期的封面专题是「韩君婷挺箩而出」,份量很足,里面有刻薄巿井让人难堪的语调、有精细分析整个美容瘦身业的运作方式及黑暗面、有韩君婷个人的辛酸,读完是百感交集并深觉「知道了不少」的。(而我知道你未必知道谁是韩君婷。)之前《东TOUCH》最后一期是全本重印1991年的第一期,黎明封面,封面大题是「无髮无天」,讲光头等新潮髮型,也看到流行要走反叛路线的意思(也是特意丑一点以示庶民吧)。我买来收藏,搬家时差点被帮忙PACK书的文青学生扔掉。他们无法相信我收藏这样的东西。


是的。媒体人用很大的心机力气赶上流行,末后都可能被当成垃圾。逐浪的性质,堆叠的无数垃圾背后,流行文化有种无法自述的深度。下一轮用心做通俗/粗俗文化的,是谁呢?我们何时才又等得到一个真正强健的粗俗盛世?有时目视虚无,我始终希望记得丑背后的美,一些不是透过肉眼来看到的东西。虽然《100毛》诸君看到我这样写,十成九觉得我都傻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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