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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2020-06-23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Adrienne Mayor

译|恺易纬

  神话中雕塑家比马龙的象牙雕像「显然是为了性而打造的人造物」。然而,比马龙的象牙女子并非唯一曾在古时引起观者产生情慾反应的雕像。「Agalmatophilia—恋偶癖」一词意指人对雕像产生性慾,此类情慾的历史可说源远流长。

  琉善和老普林尼曾记述那些对克尼多斯(Knidos)城内美丽的阿芙萝黛蒂裸像有所渴望的男子。这尊雕像是由手艺精湛的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约在公元前350年所造,是希腊艺术中首座真人等身大小的女性裸像。这些男子往往趁夜深人静之际潜进阿芙萝黛蒂神庙,而遗留在女神大理石像腿上的精痕,揭露了这些男子的慾望。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乌斯(Apollonius of Tyana)这位智者曾向一位爱上女神像的男子讲述天神与凡人幽会的不幸神话,藉此对他晓以大义。公元二世纪,智辩家安德罗斯的欧诺马裘斯(Onomarchos of Andros)曾以一位「爱上雕像的男子」的虚构身分写出一封信;这位遭到阻挠的爱人在信中「怨咒他挚爱的形体,期望苍老岁月降临在她身上」。

  在阿特纳奥斯(Athenaeus,公元二世纪)所述的另一个声名狼藉的例子里,西利布里亚的克雷索伏斯(Cleisophus of Selymbria)这个男子躲在萨摩斯岛上某座神庙内,想藉机和神庙中那丰满性感,由泰西克勒斯(Ctesicles)所造的着名雕像交合。然而大理石的冰寒和硬梆梆的阻力让此男子打退堂鼓;根据波多尼(Portnoy)所述,他「转而和一小块肉交合」。

  绝大多数「恋雕像癖」的故事都是男性和女子雕像发生性行为,但有几则远古传说则提到寡妇拉俄达弥亚(Laodamia,又名Polydora)的悲伤故事;她深爱的丈夫普罗特西劳士在特洛伊之战中战死沙场。这段故事最早的文字纪录可见于公元前五世纪欧里庇德斯的悲剧,然而此剧如今已不复存在。奥维德的版本以这位女子写给丈夫的书信形式讲述了这个故事。当初普罗特西劳士赶赴特洛伊之战(这场战争打了十年)时,他们俩才刚新婚。拉俄达弥亚苦苦盼望丈夫返乡;她每天夜里都情慾满溢地抱着丈夫的等身蜡像,这蜡像本是「为爱所造,而非为战争」。这尊複製人像如此写实,只差没能开口说话,要不然就「等于普罗特西劳士本人了」。许奎努斯则讲述了一个变异的版本。普罗特西劳士战死时,众神对这对年轻爱侣心生悲悯,于是允许他在前去再也无法复返的冥府之前,能有珍贵的三个小时和妻子相聚。拉俄达弥亚因哀働而神伤,将自己献身给丈夫的複製品,这回,那是一尊涂有色彩的青铜塑像;她以甜言蜜语和吻浇灌这塑像。某夜,僕人瞥见这位年轻寡妇激情地拥着某个男子的形体,那塑像如此写实,僕人竟误以为那是寡妇的情人,遂将此事告知拉俄达弥亚的父亲。他冲进房内,见到已逝女婿的青铜塑像。这位父亲不忍女儿再受思念之苦折磨,于是将塑像送上火堆焚毁,岂料拉俄达弥亚也随之投身烈火当中,自焚而亡。

  我们可从希腊文和拉丁文资料档案中,蒐集到十数个有关对雕像产生异性或同性之爱的传述。钻研中世纪机械人的历史学者笃伊特称这些传说与故事,是关于「拟态造物之威力的寓言」,以及观者会「混淆人造和自然之物」的可能。

  古典主义学者史柯比(Alex Scobie)和临床心理学家泰勒(A.J.W. Taylor)指出,恋雕像癖这个特殊性「偏差」的出现时间,正是古希腊和罗马雕塑工艺在写实和理想之美的层次上达到高度成就的时代。从普拉克西特列斯开始,有「大量会让观者产生认同的人形雕塑」,这些真人等身大小的雕塑在外观、色彩和姿态上非常自然。绘上写实色彩的美丽雕像不仅在神庙和公共场所「随处可见,而且触手可及」,继而催化了「大众和这些雕塑产生私人的关係连结」。当时的古人常将裸身塑像视为活生生的真人看待,会为其沐浴穿衣,献上首饰或赠礼。史柯比和泰勒两人在1975年的着作中曾归纳,对以高度写实感複製出如活人般的大理石(或象牙、蜡质)塑像产生性慾的恋偶癖,是古典希腊时代手艺高超的工匠以其超凡、精湛的工艺技术而带出的病状。正如两人与艺术史学者乔治・赫西(George Hersey)在2009年猜测的,具有高度解剖写实感的硅胶性爱人偶,内建人工智慧的仿生赛博格性爱机器人,这些先进的发展将会让这种古时的性欲错乱,进化成一种现代型态的「robotophilia—恋机械人癖」。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古文明中关于性爱人型的故事,并非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独有。在《大事》(Mahāvastu)这部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四世纪的口传故事彙集中,某则佛教故事内就有一具教人难以抗拒的女型机械人。这则传说的梵语、藏语、汉语以及吐火罗语版本,都说到一位机械名匠如何造出一具栩栩如生、甜美可人的少女像(yantraputraka,意指机械人偶),藉此展现其精湛手艺。名匠在自家招待一位备受敬重的仿真画画师,并以尊荣之礼款待这位来自异国的贵客。当晚,画师回房休息时,惊见房内竟有一位美丽少女,正準备「服伺他」。娇羞的少女目光低垂,不发一语,手臂却向画师伸去,将他拉向自己的酥胸。画师注意到,少女胸前镶有宝石的胸针似乎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画师相信眼前少女必然是个真女人——只不过,她是谁?她可是这主人的亲人、妻子、姊妹,或是女儿?还是家中女僕?随后就是描述画师衡量和房中女子交欢所需承受的道德风险的长长文句。

  画师最终还是臣服于已被撩起的慾望,以「狂暴的激情」将少女拥入怀中。少女此时立刻崩解,「她的衣物、四肢、弦线和栓桩四散」。画师明白自己是被机巧的诡计给戏弄了,颜面扫地之下于是心生一计,要向主人还以颜色。他取出画具,费尽当晚所剩的时间,在墙上画出一幅自己以勾绳上吊身亡的错视画。

  黎明时分,被眼前画像愚弄仍不知的工匠主人赶忙唤来国王和他的臣子,还有一众市民,一睹机械人偶残破碎散一地、而画师自尽的悲剧场面。他命人取来斧头,好断绳卸下客人的遗体。这时画师突然从隐身处现身,诈术于是真相大白,众人哄堂大笑。

  这则佛家故事反映出古代亚洲的画师和机械人工匠所能企及的写实程度(佛教故事当中有关机械人的情节)。这段两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利用超自然的写实创造物相互竞争的主题,与普林尼提及古典希腊时期的艺术家宙克西斯和帕拉西乌斯之间的一场错视画竞赛趣闻有点类似。然而,这则佛家故事也是一则哲学寓言,论及自制的错觉,以及因创造人工生命而起的人类自由意志的永恆问题。研究出现在古印度文学当中的人造生命的席涅‧柯恩(Signe Cohen)指出,这具没有灵魂的机械女子人形,体现的正是众生皆「无我」(soullessness)的佛教教诲,也就是你我本质上「皆是机械人」。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比马龙的葛拉蒂雅雕像,是一个本无生命的物件不靠机械工艺、而是藉着超凡的爱情或天神的超自然威力,为其徐徐注入生命的例子。因此,姜敏寿将之归类到古代非机械人的第一种分类当中;「亚当与夏娃之创造的圣经故事」亦属此类,同样不被视为「科技」。的确,像是比马龙象的象牙女子雕像这种靠「魔杖轻点」而赋生的神话,与「机械工艺之精巧」或「仿生机械」无关。这些工艺特徵确实和塔罗斯有别,而且也出现在某些将普罗米修斯视为首批人类的创造者的有趣写实描绘当中。

  比马龙的女性人偶,以及杜卡利翁在大洪水过后神奇地抛石造人的神话,有助于将显然像是姜敏寿的第一类分类那些「魔杖轻点」的故事,以及神话想像中更複杂的人造生命和人型机械的故事做出区别;后者的叙述会提及工具和技法的运用,内在如何结构,有时甚至还有智能和动力。普罗米修斯如同工匠,以黏土这最常见的塑材造出活灵活现的男女人形——在这个最为人所知的造人传说版本中,某位天神的最后一触,成就了这位泰坦的作品。如此场景可见于描绘普罗米修斯在雅典娜/密涅娃(Minerva)的指引下,造出世上首批人类的艺术名作中;这位女神在此贡献了以蝴蝶作为象徵的超自然生命火花。但要特别点明的是,这些广为人知的形象都是古罗马末期、基督教早期的艺术作品。

  在古罗马晚期—基督教时期,普罗米修斯就以人类创造者的形象,出现在公元三到四世纪那些精雕细琢的石棺浮雕、马赛克和壁画上。这些形象强调普罗米修斯和雅典娜(密涅娃)的合作互动。他造出写实的小小男女人偶,这些人偶环绕四周,或卧或站,正等着受神力轻触为其赋生,一如比马龙的葛拉蒂雅雕像。如此场景和之后基督教在呈现亚当和夏娃的创造上有明显的共同特徵,咸信对后者有所影响。普罗米修斯的造人场景大量出现在古罗马石棺上,可能也象徵着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经文在创造亚当的概念上的对比;这些石棺浮雕打造之际,「亚当的创造」仍是当时宗教持续争论的议题。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早在古罗马—基督教时期的石棺上普遍可见普罗米修斯形象的大约一千年之前,义大利早已有另一批艺术家以另一种极具创意的手法表现普罗米修斯造人。希腊化时期的依特拉斯坎艺术家在描绘普罗米修斯造人时,採用的是一种与人偶神奇地获赐生命截然不同的表现手法。在一批圣甲虫形状的宝石和纹章雕刻上,想像中的第一批人类不是等待生命火花降临的土偶,反而是由工具打造、在骨架上逐片组合而成;这种手法更像是雕塑家先架起内部骨架,或逐部位建构出一尊塑像。换句话说,这些宝石刻绘指涉的是bioteche—生命因工艺而生,而不是单靠施展魔力就能创造出生命。

  依特拉斯坎文明,或仿效其风格的那些雕工繁複的宝石,从公元前四世纪就开始描绘工作中的雕塑家或工匠,以想像丰富的手法呈现神话或实际的工艺技巧。此处有几个年代可回溯到公元前四或三到二世纪的图案,在描绘普罗米修斯造人上可说是「原创性十足」。这些图案就刻画在私人的指环、章印、护身符、饰品和甲虫轮廓的宝石上,有些上头还可见以拉丁文、希腊文或依特拉斯坎文字刻出拥有者名姓。这些宝石珍品上的刻画场景虽然非比寻常,历来却未受关注。义大利学者嘉布耶拉・塔西纳里(Gabriella Tassinari)在1992年所做的研究,算是对这个主题最新近的关注。她的专题论文列出63件呈现创造者普罗米修斯的宝石,讨论其中的风格差异和辨别年代的困难。这些宝石上的场景可分为两类,而两类都是以一个孤单的工匠正以工具、依循複杂的步骤,造出第一个男人(有时是女子)的形象,来表现普罗米修斯。在第一类中,普罗米修斯是从人头及躯干开始,在支柱上逐块将人造出;第二类就更令人惊讶了。他先造出一副人类骨架做为内在架构。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普罗米修斯是第一批人类的创造者——如此想法的历史有多古老?公元前四世纪的希腊诗歌和剧作当中虽可见详尽明确的文字,但口述历史甚至可回溯到更久远之前。依特拉斯坎文明的工匠常以独特的方式,在宝石、镜子和瓶罐上诠释希腊神话。依特拉斯坎人对于普罗米修斯(他们称他为普鲁玛特依Prumathe)非比寻常的描绘,灵感可能得自其他在地的口述传说或艺术。正如依特拉斯坎文化研究学者乐瑞莎‧朋方特(Larissa Bonfante)所说,「普罗米修斯显然有某种特质,拨动了一条依特拉斯坎艺术家和其顾客的特殊心弦」。

  第一类图雕中的普罗米修斯不像晚期古罗马—基督教时期浮雕所示的那样,是在女神密涅瓦的指导下以黏土塑出人形土偶,而是逐片组合出人体原型。普罗米修斯独自形塑一具黏附在金属或木棍撑起的骨架上、尚未完整的躯体——通常只有头部和躯干先完成。值得注意的是,普罗米修斯在此所用的,是古时工匠真正会用的工具和工法。他利用铁槌或木槌、刮刀、小刀,以及「木棍或绳索,测量人像比例」,同时也使用铅锤线量测作品。

  博物馆收藏的大量依特拉斯坎和古希腊罗马宝石中,都可见到类似前两个图像的变化。有人就问了,这些图案描绘的会不会是依特拉斯坎人在沙场上肢解敌军战士的「maschalismos」仪式。但宝石图刻描绘的若是此举,我们会看到一到两名士兵挥剑将对方斩首,或斩断敌人的四肢。这种罕见的场景和清楚展现工匠以坐姿利用工具塑造尚未完成的人形,两者差异会非常明显。  普罗米修斯逐块造出人形的画面,会让人回想起描绘工匠锻造、拼装人形和马形塑像的古典时期瓶绘。

  第二类宝石雕绘呈现的,是另一种引人注目的造人过程。在这些非比寻常的刻绘中,普罗米修斯手中的第一批人类是先从内、再到外造起。他先从骨架这人类的自然解剖结构造起。骨架在古典时期的希腊和依特拉斯坎艺术中极度罕见。不过,正如塔西纳里指出的,这些特殊的宝石刻绘主要重点并非骨架,而是「普罗米修斯以工匠身分所做的创举」。

  两颗年代约为公元前二世纪、一度曾属诺伊亚公爵乔凡尼・卡拉法(Giovanni Carafa, Duke of Noia)收藏的宝石,就因为以凹雕描绘普罗米修斯造人的两种类型,因而引人注意。这颗宝石显示普罗米修斯正在「塑造以两根桿子架起的一具蓄鬍男子的上半身躯体」;这个场景两侧各有一匹马和一头羊的前半身。马与羊出现在此,反映着古人认为世上第一批动物也是普罗米修斯所造的传说。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卡拉法收藏的第二颗宝石如今仅以一幅1778年的蚀刻版画为人所知。上头的诡异场景描绘出一具架在人类骨骼、而非金属或木桿上的人体部分躯干。呈现坐姿的普罗米修斯右手手持工具,正在为男性后背和手臂塑形,而这具躯体正附着在一具可见头颅、下段脊椎、骨盆,而且露出腿骨的骷髅骨架上。可见肋骨的肉身和露出骨头的脊椎两相交接的区域,就和另一颗宝石描绘的人体上半身未完成的窄腰颇为相似。这个未完成的人形双手各持一只奠酒盘(phiale);那是作为奠祭之用的浅碟。

  第二类宝石刻绘中的普罗米修斯形象,常是他正将臂骨接到人体骨架上的模样,一如图中所示,普罗米修斯正利用木槌或铁鎚将臂骨和骨架相互接合。我们对此画面的想像是,他随后就会将肌腱和肌肉贴附到骨架上,添进内脏、血管、皮肤、毛髮等,依人体自然构造从内到外一路完成人类的原型。

  在这个从内部解剖结构、再到外部特徵逐步建构人形的脉络中,若以一则中国古代有关人造生命的传说相比较,会甚具启发意味。这故事描述了周穆王时期(约公元前976至922年间),一具由名工匠偃师所打造的机械人;这部人型机械是以具有功能性的写实内在构造、从里到外组建而成。这段故事出自道家思想家列御寇(约公元前四百年)所着的《列子》汤问篇,儘管确切年份不详。故事中,偃师向周穆王宫中嫔妃呈献这能走动、舞蹈、歌唱,巧夺天工到能完美模仿真人动作的人造人。周穆王彻底为之着迷——直到此「人」和他的嫔妃调情。周穆王先是勃然大怒,随后又在偃师揭露机械人内部那些「以人工形式精準複製出人体生理构造」的生物科技结构时大感惊奇。这具机械人就连最细微处也是栩栩如生,外在躯体是以皮革、木头、毛髮、牙齿、胶水和涂漆组造而成;内部则有人造肌肉、关节相连的骨骼,同时带有肝、心、肺、肠、脾、肾等脏器——而每个脏器都控制着这具人型机械特定的身体功能。

  宝石刻绘上的普罗米修斯,偃师的这具从骨骼和脏器开始、在解剖角度上从里到外精确建构的古中国机械人形,这个古老的主题日后又回魂出现在现代科幻作品内。例如在《银翼杀手2049》里,脱逃的複製人瑞秋的遗骸残骨出土,便揭示複製人也具有「人类的」生理——甚至有孕育子嗣的可能。

(本文为《天工,诸神,机械人:希腊神话与远古文明的工艺科技梦》部分书摘)

古文明中的性爱人型:《天工,诸神,机械人》

书籍资讯

书名:《天工,诸神,机械人:希腊神话与远古文明的工艺科技梦》 Gods and Robots: Myths, Machines and Ancient Dreams of Technology

作者:Adrienne Mayor

出版: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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